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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江南》2020年第6期|姚鄂梅:如瘋如狂(節選)
來源:《江南》2020年第6期 | 姚鄂梅  2020年11月27日06:18

一早起來就不對勁,暈頭暈腦,恍恍惚惚,李有良以為自己高血壓犯了,去門口藥店一測,發現與血壓無關。難道只關心事?

兩天前,研究生剛畢業的兒子到工作單位報到去了。本來是打算直接從學校去單位的,因為他已經在那個帶點保密性質的科研機構實習了半年,熟門熟路,誰知兒子突然改變主意,打電話給家裏説,想趕在報到前回一趟家,然後從家裏直接去單位。那當然再好不過了,一旦報到,想要回家就得請假,他那個單位級別高,管得也嚴,山溝溝裏請個假,北京都知道你幹嗎去了。兒子接着又説:順便向你們介紹一個人。那意思很明顯,他要帶女朋友回來亮相了。夫妻倆對望一眼,就在上個月,他們還在電話裏問兒子有沒有感興趣的女同學,説到了社會上,瞭解一個人更加困難,兒子説:我才不要女朋友!我寧願一個人去攀巖。就算是放下電話轉身就遇到了那個人,一個多月就帶回來見面似乎也太快了。

兒子不擅交際,不會打扮,他們早就料到他會是個戀愛睏難户,還好兒子有讀書運,小學階段一般般,進入初中後,就像變了一個人,個子躥了不少,腦子也好使了不少,從此穩居尖子生之列,數理化尤其突出,最終毫無意外地考上重點大學的物理系,後來又考上了同校同專業的研究生,相當於一腳踏進了中國最好的物理專業羣。跟老婆徐芳不同,李有良並不真的為兒子的愛情發愁,只要他真有本事,能混進科學家之列,組織上也會出面幫他解決個人問題的。徐芳呸他:想得美!他老師怎樣?經常去國外講學的人,五十出頭才勉強找了個帶孩子的二婚, 國家怎麼不出面幫他解決?

在不缺戀愛對象的大學校園裏待了這麼多年,一直都沒有動靜,就要離開了,突然到了位,爹孃高興之餘,不免憂心忡忡,快了點也就算了,偏偏還在這麼個節骨眼兒上,兒子可是一隻腳踏進了山溝溝的人,這條感情線,能牽到那個山溝溝裏去嗎?萬一牽不過去,兒子會不會受打擊?

無論如何,趕緊佈置房間迎接貴客要緊。情況緊急,不宜有大動作,只能換張沙發,換套茶具,抽油煙機使用年代過長,總是洗不掉那股油哈子味,也換了新的。

一切剛剛搞定,門口一暗,兒子笑嘻嘻出現在門口,徐芳正要大驚小怪,兒子往旁邊一閃,現出一個水葱般靈秀的女孩兒。真是怪事!兒子站在門口是擋住光線,換成女孩,竟像開了一盞燈,把房間都照亮了。徐芳下意識地喊李有良,如同在呼救:快來快來,他們回來了,不用你去接了。實際上她是在給李有良通風報信:趕緊把假髮戴上!五年前,李有良開始禿頂,三年前索性變成了全禿,他不高興頂着一顆燈泡腦袋到處晃,也不喜歡戴帽子,就定做了一頂假髮,只要出門,或是見外人,就抓起來往頭上一扣。

李有良也跟徐芳的反應差不多,説話都結巴了。這是什麼樣的父母生出來的孩子啊,那麼高,似乎比兒子還高半個頭,那麼白,全身上下白得透亮,細一看,白底子下還透出隱隱約約的紅潤,那腰,兩手一握肯定還有多,至於那張臉,簡直不敢直視,山羊般又大又温柔的眼睛,不是在波光閃閃地望着兩個大人笑,而是在穩穩地輸送電流,把人電得飄飄忽忽,快要站不穩了。兒子站在她旁邊,就像個忠實的奴僕,憨傻的小跟班。再一瞭解,發現兩人竟是校友,只不過女孩是本科畢業,經管學院財會專業。李有良心裏一鬆,兒子的學校,除了物理和天文耀眼,再沒有特別驕傲的專業,經管學院他甚至都沒聽説過。他想這大概就像一盤紅燒肉,總得撒幾片辣椒和洋葱,真正值錢的肯定還是紅燒肉。這麼一想,門口稍微暗了一點,女孩進來了。

當天晚飯後,兩個孩子去散步,老兩口站在陽台上偷看,兩人手牽着手呢,路上行人紛紛朝他們回頭,肯定是在看女孩,沒有人會看他們的兒子。徐芳説,我們現在就去商場吧,給我兒子買套好衣服,買雙好鞋子,是我的錯,我從來沒有認真打扮過他。李有良不以為然:人家看上他,肯定不是因為他的外貌。兩人回來的時候,女孩手上拎了一雙塑料拖鞋,那是地攤上最普通最便宜的拖鞋。徐芳痛苦地大叫一聲:忘了告訴你,我早就給你準備好了,你看!徐芳彎腰拖出一隻紙盒,拿出一雙嶄新的粉紫色拖鞋。女孩説:用不着那麼好,吊牌還在嗎?可以拿去退了。女孩換上自己新買的粗糙蠢笨的拖鞋,越發襯出一雙腳紅粉粉細嫩如嬰兒。

天黑下來後,徐芳問李自力:我要給你們準備兩個房間嗎?兒子大大方方地説:當然不要!徐芳臉上一抹古怪的驚喜:同居啦?兒子説:嗯。徐芳刨根問底:認識多久開始的?兒子想了想説:一個星期,不,五天。徐芳啊了一聲:會不會太快了?兒子説:這跟快慢無關。想了想,不等父母問,索性直接下了評語:她很單純,也很善良,就是她了,我直覺不錯,也許今冬明春,我們就結婚了。

李有良緊張起來:終身大事怎麼能靠直覺呢?要科學理性地分析。

兒子説:科學有時也靠直覺。

兩人在家只住了兩天,就雙雙出發了,原來女孩的工作已經找好,就在兒子的科研所附近,地方事業單位。老兩口驚呆了,這等於是夫唱婦隨了,這麼大的事,也不跟家裏打個招呼,兩個人就像買個早點一樣輕輕鬆鬆就定好了?李有良小心翼翼地提示女孩:那是個小地方呢,不是很發達,據説還有點窮。女孩説:我出生在中等城市,又在大城市上大學,就剩下沒體驗過小城市。

李有良一聽急了:這可不是體驗,這一去就不容易出來了。

女孩攬住李自力的肩,對李有良説:他在哪我就在哪。

徐芳輕輕扯了扯他衣服,李有良不管,繼續問:你爸媽同意你去那個小地方?女孩説:從初中開始,我的事情就是我自己做主。你們放心吧,地方大小與生活好壞沒有直接關係,只要願意,一個人完全能在小地方活出大地方的感覺,也能在大地方活出小地方的感覺。聽她這麼一説,李有良的心撲通撲通跳得更厲害了,他們未必真正明白,同處那座山中小城,實際上兩人在某些方面相差很遠,李自力的名字,在國家的名冊上,工資由國家發,女孩的名字,則要翻山越嶺到那個小城的某個小單位裏去找,工資要看那個小城的財政狀況如何,他依稀記得那是個貧困縣。

畢竟還沒去報到,還有某種可能,李有良暗示兒子,科研所應該也需要財務人員吧?兒子知道爸爸的心思,直接説:家屬太多了,安排不過來。

李有良心裏陣陣發虛,對徐芳説:我咋覺得肩上沉甸甸的呢?把人家大城市裏這麼漂亮的女孩兒弄到那個山溝溝裏去,將來過得好還好説,萬一過得不好呢?

徐芳的想法又跟他不一樣:自由戀愛,怪誰?你可別站錯了隊,我還覺得我兒子受委屈了呢,要不是她,我兒子説不定能帶個女科學家回來,漂亮又怎樣,一不能當飯吃,二不能漂亮一輩子,我還擔心她是有什麼企圖呢,咱兒子現在一無所有,以她的條件,為什麼不去找個富裕人家的孩子享受現成的,為什麼願意跟咱兒子去鑽山溝?

李有良猛醒過來:對呀,我怎麼沒想到這一點呢?

李有良越想越覺得不踏實,從小到大,兒子的每一步他都是胸有成竹,今天考得怎樣,他從昨天兒子的狀態就能看出來,考研那幾天,他專門請假去了趟學校,發現兒子活得像只鬧鐘,連午睡都是在鬧鐘的提醒下進行,鬧鐘一響,倒下就睡,再一響,陡地坐起,喝口水立馬投入學習,他一看這狀態便知道有戲。果然如他所料。工作也是,兒子的導師跟那個科研所關係密切,他當時就想,兒子的人生不會也跟那個科研所發生聯繫吧?沒過多久,兒子就被導師帶着去了趟科研所,當然,一同前去的還有其他同學,但至少證明他的猜測沒有錯。這一趟跟後來的實習和工作有着不可分割的關係,作為父親,他深感幸運,他正擔心他的書呆子兒子不好找工作呢,唯一的遺憾是科研所太偏了,有點遠離塵世脱離社會的味道,個人問題可能會更加困難,沒想到突然就帶着個天仙般的女孩回來了,美得不真實,簡直像做夢,在兒子身上一向犀利的判斷遲鈍起來,這真的是兒子的幸運嗎?

原本很高興的徐芳也被他傳染了。要不我們去幫他查查吧,淘寶上買東西還要看看評價呢,他這麼多年從學校到學校,兩耳不聞窗外事,啥都不懂,只能靠我們去給他把把關了。

兩人很快達成一致,迅速啓動一場婚前外調,前提是不能讓任何人知道,尤其是兩個孩子。

並不容易,到目前為止,他們連女孩的名字都不知道,只知道兒子叫她十一,他們還責怪過兒子,幹嗎用代號叫別人。

如何才能自然得體地打聽出女孩父母的名字、單位和家庭住址呢?去拜訪未來親家還嫌早,出差、旅遊路過太牽強,於公於私,他們都沒跟那個城市發生過任何聯繫,今後更不可能,李有良三個月前剛剛辦了退休,徐芳也只差一年多了。過了兩天,徐芳下班回家,帶回了好主意,他們可以叫李自力把他報到時的個人信息表發回家裏,以便給他建立個人檔案。這是多麼正當的理由啊,他們家本來就有這個傳統,從幼兒園開始,一直保存着兒子的各種證書和成績單,上了大學才懈怠起來,僅僅複印了大學和研究生畢業證書。不能因為工作了,就把這個好傳統丟了。兩人當即打電話給兒子,話沒説完,兒子就答應下來。李有良接着説:還有啊!我們準備把你女朋友的檔案也建立起來,所以你把她的信息表也發我一份。兒子在那邊呵呵一笑:好啊!

兒子的信息表是先發回來的,女朋友的表格還要等一等,説是那邊人事部負責人出差了,要等那人回來才能去報到。這一等就是一個星期,徐芳焦慮起來:不會有問題吧?負責人出差,工作就停擺?不會委託個臨時負責的?李有良也有點緊張,如果她的工作問題不能解決好,兒子能安心待在那裏?徐芳想得更恐怖:天哪!她該不會是想做全職太太,讓我們兒子養活她吧?

又過了三四天,兒子來消息了,女朋友已正式坐到屬於自己的辦公桌前,表格隨後也發來了,竟然有點皺巴巴的,李有良説:這是什麼人事部門,連信息表都不能給張新的?兒子説:第一天去人家就給了她這張表,她放在包裏忘了拿出來。

這也讓李有良犯嘀咕:是真忘了,還是不贊成他的建檔計劃?或者是另有想法?徐芳的想法又跟他不一樣:會不會是她還沒有徵求家人的意見?不對呀,兒子説,已經見過女孩的媽媽了,在學校裏見的,女孩媽媽去看女兒,順便見了他,據説她媽媽對咱兒子的專業非常滿意,方方面面都挺滿意。不管怎麼説,這點小細節並不能形成困擾,年輕人忘性大,哪會把大人交待的事時刻放在心上呢?能發回來就不錯了。

到底是漂亮女孩,連名字都漂亮,陳夢依,難怪兒子總叫她十一,李有良毫不費力就找到了這個名字的由來:陳夢依——依依——11——十一。兩寸小照漂亮得像明星,眼睛那麼亮,小嘴肉嘟嘟的,脖子又細又長,掩藏在垂下來的黑髮中間。徐芳説:看到沒有?碧桂園,她家住在碧桂園,很不錯的小區,比咱們這個老小區好多了。李有良的視線已轉向家庭那一欄,父親是個醫生,醫院的名字,科室的名字,一應俱全,母親雖説是自由職業者,但也是英語專科畢業,掐指一算,她畢業於八十年代中期,那個時候連中專畢業生都是國家分配工作,為什麼卻做了自由職業者呢?再一想,他明白了,女孩兒的母親可能後來下海了,那種人後來被統稱為自由職業者。

李有良突然泄了氣,還有什麼必要外調呢?醫生的女兒,父母都受過良好教育,清清楚楚明明白白。徐芳跟他想法差不多,也覺得沒啥值得外調的,也許兩個孩子就是王八看綠豆——看對了眼。於是顧慮全消,李有良戴上漁夫帽,優哉遊哉出門釣魚,徐芳戴着墨鏡揹着小包去上班,對外的理由是她眼睛怕風怕光,真實的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心裏長出了一隻快樂的小鳥,老公安全退休,兒子已培養成國家的人才,準兒媳漂亮得像明星,那麼多同齡人早就下崗了,她還有班可上,她的人生算是交出了貨真價實的百分卷,怎麼可能不快樂呢?但四下看看,不快樂的人還是大多數,她必須藉助墨鏡擋一擋,最好是當着別人的面抱怨一些自己的小毛病:腸胃不好啦,眼睛怕光啦, 膝蓋有問題啦。她愉快地吩咐李有良,從今天起,釣起來的小魚不要扔回去了,她要把小魚做成魚乾,攢到一定數量,給兒子送過去,順便去看看兒子。從小到大,兒子最喜歡吃的就是幹煎小貓貓魚。

小魚乾還沒攢足一斤,兒子發來消息,十一媽媽來了,帶了好多行李,似乎是準備長住。兒子順便説了一句:她媽媽做飯超好吃。

等等,你們住在一起?住哪裏?

還能住哪裏?當然是我的宿舍啦,報到第一天他們就給了我鑰匙,兩室一廳,雖然有點舊,但沒什麼大問題,關鍵房租超便宜,比起外面,只是象徵性地收了一點點。

徐芳若有所思地看着李有良。李有良拿起那信息表,又掐指算了算,説:她應該跟我們年紀差不多,不會現在就打算跟女兒過吧,應該只是去看看孩子,小住兩天。我們不是也有這個打算嗎?

徐芳不高興了:什麼叫跟女兒過?她才多大年紀,她女兒又沒結婚,只是跟人家同居而已,按説正常的母親,是不會允許自己的女兒婚前同居的,她倒好,不僅同意,還住到一起!

如果她們母女倆感情特別好,誰也離不開誰,那也是沒辦法的。

那也不行!還沒結婚就想把我兒子變成上門女婿?這是什麼邏輯?

你先別急呀,也許人家只是去小住兩天,李自力可能看人家行李多,就以為人家要長住,他不知道你們女人的行李總是多多益善,隨便上個菜場都要背個大包。

徐芳當即做出決定:我們也去!她能去看女兒,我們也能去看兒子,別讓她把我兒子先收買了。你今天再加緊釣一天,晚上我來煎魚,明天我們就去。

他們故意沒打招呼,就是想直接闖過去,看看那邊到底是個什麼狀況。早上九點多到達火車站,叫了一輛出租車,剛説出科研所的名字,司機就一臉熟得不能再熟的表情,徑直問:哪個門?李有良想了想説,就正門吧。出租車在蜿蜒的山間公路上走了半個多小時,終於看見了一道中式風格的大門,兩邊站着荷槍值勤的武警,司機在大門外一百米來遠的地方停下,兩人下了車,挽着行李,笑盈盈地來到武警面前,武警絲毫不為他們的笑意所動,板着臉要他出示出入證。突然襲擊搞不下去了,必須得跟兒子聯繫了。

兒子大吃一驚:怎麼不説一聲就來了?你們得找個地方先待一會,我要下了班才能出來。兩人只好上街閒逛。街市不大,越過街道旁不高的房頂,能看到背後的青山,山上的樹木並不茂盛,但棵棵樹顯得比較年長,又老又硬,看久了這種樹,再來看街上不多的行人,徐芳覺得那些人的腿也像樹一樣,細瘦堅韌,不慌不忙。她提醒李有良:發現沒有?這裏的人都瘦,不像我們那邊,十個當中就有兩三個胖子。李有良對人沒怎麼留意,他告訴徐芳,那邊那個超市,牆上還留着躍進百貨幾個字的老印子,感覺跟外面差距還是蠻大的。徐芳説:要不是看在科研所的份上,我是捨不得把兒子放到這種老山區來的。

一條街沒走多久就到頭了,看看離下班還遠,徐芳提議去看看菜市場,就在這時,兒子的電話來了,問他們是不是還在正門,徐芳一聽,急得手腳亂舞:你不要出來不要出來,好好幹活,不要蹺班,我們已經到街上來了。兒子説:我沒出來,還沒到下班時間呢,我就是想確定一下,免得待會兒走錯門。

一直逛到接近下班,兩人提前十分鐘回到正門,遠遠地就見兒子站在路中央,李有良説:長進了!怕我們找不到他,特地站在路中間。三人湊到一起,互相打趣了幾句,一聽説有小魚乾,兒子就開始翻媽媽的包,徐芳一邊假裝打他的手,一邊卻把裝魚乾的小瓶子掏出來,茶杯大小的小玻璃瓶兒,總共裝了滿滿六瓶。兒子用指尖拈起一隻,才吃兩口,另一隻手又伸了過來。

十一媽媽給你做過這麼好吃的魚乾嗎?

兒子搖頭:誰都沒你做的好吃。

李有良提醒兒子:你們這裏應該有內部賓館吧?我們先把房間登記好再去你那裏。

不用,就住我那裏,住得下的。

十一媽媽也在那裏,多不方便呀,我們還是住賓館吧。

她走了,旅遊去了。

什麼時候走的?

剛走。

徐芳不動聲色地落後一步,附在李有良耳邊説:肯定是見我們來了,她就走了。李有良不理解:有什麼必要呢?見一面不正好嗎?

徐芳走了幾步,又湊到李有良耳邊説:難怪他剛才問我們到底在哪個門,肯定是她叫他問的,怕跟我們碰上了。

李有良停下腳步:難道她對這兩孩子的事不同意?

不同意還允許自己的女兒住在這裏?

兩人越想疑惑越多。

小區很舊,屋裏也很舊,但收拾得還算整齊,徐芳一眼就看出來哪間是十一媽媽住過的,牀頭櫃上有一條絲巾,半截拖在地上,還有一隻粉餅,粉撲髒污不堪,掀開枕頭,下面壓着一隻扎頭髮的布藝皮筋,果然走得很突然,很匆忙。

這天中午,他們在科研所的食堂吃飯,兒子本來要請他們去餐館,但兩個大人説,先考察一下他的生活環境。食堂很大,他們在樓上,有服務員上菜,樓下全要自己刷卡。李有良一邊看菜單一邊讚歎:好便宜啊!比我們那邊便宜多了。説話間,服務員甩了一盤菜上來,湯汁差點濺上人的臉。徐芳嫌棄地撇撇嘴,問:真的要在這裏待一輩子嗎?

不好嗎?你們退休了就到我這裏來,照這水平我養活你們兩個沒問題。

十一媽媽來都來了,哪裏還有我們的份兒?她一直等待的測試兒子的機會終於來了。

兒子不吱聲,也沒什麼明顯的表情,就像沒聽懂媽媽的話一樣。

李有良趕緊打岔:別聽你媽的,都什麼年代了,哪還有長輩跟小輩住在一起的?要我來我還不來呢,我寧肯天天釣魚,做我的散淡閒人。

徐芳眨眨眼睛,覺得老李這個補丁打得真好。

兒子還是沒反應,像以前一樣,對父母的嘮叨似聽非聽。徐芳只好正面進攻:我可提醒你哦,不管是自己的父母還是老婆的父母,最好別長住一起,就你那情商,你處理不來這種複雜關係的。

十一媽媽,好像非常非常依戀十一。兒子的表情不像在跟他們反映問題,而是在炫耀:什麼都要問十一,這樣好不好,那樣行不行,買個菜都拿不定主意,要在菜場打幾個電話給她。十一比她媽機靈多了,經常批評她媽太天真,太容易相信人。

徐芳瞟一眼李有良,對兒子説:你爸也這樣,只要他去買菜,必定會打電話回來。按説女人不會這樣啊!又問兒子有沒有十一媽媽的照片,她説她可以根據一個人的面相大致判斷出這個人的生活狀態。

兒子在手機裏翻了一陣,總算找到一張,是他們三個在科研所門口的合影。十一站在中間,右邊那個比她矮半頭的女人應該就是她媽媽了,有點胖,是那種氣色不大好的胖,衣着一般,髮質枯澀,眉宇間滿是愁容,奇怪,她不是自由職業者嗎?自由職業者不都是很能幹很強悍的嗎?不應該是這種又弱又落伍的樣子啊。李有良也接過去看了,説:看來十一的長相隨了她爸爸。

回家路上,李有良突然想通了,悄悄對徐芳説:她爸爸是醫生,醫生收入高啊,既然收入高,肯定人也忙嘛,就需要家裏有個全職幹家務的,她可能是家務幹多了,幹成那種表情了。

徐芳覺得這話沒道理:再忙也只是上班忙,再忙也有下班的時候,反正我認識的醫生裏面,沒一個讓家屬辭職的,各人上各人的班,憑什麼讓另一個犧牲,回家專職做家務?哪有那麼多家務?

家家有本難唸的經,還是不要研究人家的家事了。

這還是人家嗎?這是你兒子馬上要進入的家庭,他們的狀況肯定會影響我們兒子,影響我們兒子就是影響我們。你腦子清醒點!

……